基础篇
自寿
一瞬人生度几秋,少年渐老岁空流。
伤心过去迷前路,看月归来醉小楼。
奔走年年仍是客,消磨日日已成囚。
惯于孤寂无人寿,再读花间自唱酬。
——于2000年5月18日
如果说你有志于也写点儿旧体诗什么的东东,那我想你最好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基础怎么样。基础不行,你就是神童也写不出啥玩意儿。基础好了,再加上稍微有点灵感和好的指导,按照一套成熟的理论去作,你就肯定能写出像模像样的玩意儿了,当然这个玩意儿不一定都是好作品,也许只是流水线上生产的大路货而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以为旧体诗实在是比新诗好写多了。因为玩新诗,想写的好,不但同样要有基础,而且还没有规律可循。当然我还是认为新诗同样有好作品的,但相比之下,旧体诗的受众更容易为一首合乎规律的诗词打动,我作了一个不太广的民意调查,差不多所有读过我策划编写的《网络诗三百》一书成稿的同仁编辑们都异口同声地认为:旧体诗卷更让他们印象深刻。这未免让我有些沮丧,因为我实在是打算用新诗来打开市场的,而且这些新诗的确很优秀,让我这个从来不读志摩、海子、昌耀甚至很有些偏见的新诗盲也好好的转变了一下思想。而我的同仁们也都肯定了这些新诗,但他们还是坚持说:“我们看完后实在是只能记住旧体诗的某些句子,而这些新诗我们只有在看的时候感动,但无法进入我们的脑子深处。”随便就拿新诗卷的第一首作品Jimmy Lee的《我们的青春》来做一下比较好了:
我们的青春
终于回不去了
在五月的太阳底下
汗水摔在冰冷的石头上
开出阴郁的花朵
我们青春的花朵
写在酒精、烟草和身体上
一副艳丽的样子
——你是我永远的图腾
我不是一个老人 不是
青春也只是不久以前的事
还是我们攥在手心的纸币、玫瑰、出离愤怒
以及取悦你的诗
我专注于对你的眉、微笑、身体、浴后头发香味的崇拜
我抚摸它是因为我爱它
我乐此不疲地在上面划上
我万劫不复的痕迹
永远究竟会有多久
就像青春究竟还有多少
我黑暗的汗水摔在石头上
其实是谁都知道的事
这种对青春失去的无奈我当然能够理解,所以这首诗我一下子就能够认同,我曾经写过类似情绪的《自寿》。相比之下,意境上并不完全一样,但是我相信创作时的那种原始驱动力都是差不多的,虽然我的这首诗并不一定被人认可为好作品,但对于受众来说,这样的语言和这样的音韵也许更能使你产生持久的记忆。
说起《花间》,也就提到了我所说的基础了。当然这可不是说以这本书为写诗词的基础(那样的理解也太狭隘了)。这本书仅仅是基础中的一个罢了。
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这句话完全正确。要想写诗,就一定要先读诗。大家可以看看《红楼梦》里香菱学诗时林MM开的读诗单子,就知道自己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了。不过对于大多数初学者来说,一下子看那么多书显然是门槛太高。从我的理解来看,真要是老老实实地看了(最好是背下大多数篇目)《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你就差不多有了入门的基础了。再以后的提高就完全可以根据个人的喜好选择了。想学诗的你可以精读一下唐代几个大家的代表作,不过我倒有个建议,就是千万不要迷信杜诗,否则脑子一定僵化了,以后一定运转不灵,杜诗对于初学写诗的人绝对是儿童不宜。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杜甫这个人是匠才,不是天才,是文学巨匠,不是文学天才。他写的诗差不多都是拈光了胡须、熬红了眼睛憋出来的,所以已经没了原始的乐趣和自然想像力。初学者最要紧的是保持自己自然的想像力,当然也还有一点儿乐趣在。如果一上来就陷到了杜诗的坑里,那点儿原始的自然想像力肯定就没有了,乐趣就更不存在。可悲的是千年来学诗的人以杜诗为宗,结果是诗没了原始的想像力,差不多都是生产线上出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学杜是诗歌没落的原因之一。当然我不是说任何阶段都不要学杜,其实我以为学杜还是大有必要的,但那是在你提高以后的时候了。也就是说,千万不要用大学老师教小学生,教出来的不是天才是白痴。如果你不幸已经看了不少杜诗也没什么的,只不过不要学他就是,就当是没看过,努力把他忘了吧。我建议初学者最好读盛唐的作品,唐以前的诗也有必要看看陶渊明的,其他如古诗十九首也要看看。再早的就没必要看了,因为看了一时也提高不太,可以以后再说,惟一的好处是你可以早点知道些典故什么的。如果你要学词,最好是把《花间》、后主、小山、淮海、三变、东坡、方回这几个主要的大家看看,同理你也不用先看辛弃疾,因为他和老杜一样是把写诗填词当成了一项事业了。啥东西一神圣到了事业的地步,那就失去了最初的趣味,变得过分沉重。等你也想把写诗填词当事业并且自信还能保持原始的乐趣时你再学他不迟。南宋后期的词就不用认真看了,因为他们多玩的是高级文字游戏,自然的东西少了许多,学他们一上手就会误入歧途。其实学词一样也要学诗,否则你也学不好什么词。从这个角度来说,前面学诗的那些东东也要看。学曲子的人很少,我也仅仅是现在才开始学,好在我有前面的经验,基础也不错,上手也很快。建议大家好好瞧瞧《西厢记》,再好好背些马致远的东东,老关的几首散曲俺瞧得也不错,可他的杂剧,因为俺听多了宣传上的伟大意义后,就觉得索然无味了。其他元大家的东西都没有整体上很突出的,但都有个别好的作品,自己凭感觉挑着看吧。我觉得就找些看起来俗而又俗的就好了。后期一些曲家写的太像词了,那样咱不如填词好了。南曲俺完全不懂(北人不惯南音啊),故无可说。相信要学的人也没几个。
以上这些差不多就是我高中前读诗的历程。当然,我现在看的远比这些多了很多。但很多是泛读了,没有像以前那样较真的非要背下来不可。
如果你有了这些基础或者早就高出了这些基础,那你可以开始动笔写诗了。相信我,你完全可以写出好作品。
最后,别忘了找本介绍格律方面的书看看,否则你还是没真正读懂这些诗的好来。现在市面上这些书也出了不少,但我看差不多还是王力的《诗词格律》最简单实用。虽然他引了大量的毛诗作典范,而且里面有关论毛诗的部分差不多都是违背起码的道德良心说的话(关于毛诗的拙劣和出律之处,实在是不能胜数,根本不能作学习指导。每想到此处,我就要万分感谢我的老爸,感谢他不让幼时的我像邻居的孩子一样背“红宝诗”,使我纯洁的心灵免遭涂炭。等我看到王力马屁文章的时候,就早已有了是非明辨能力,就权把这些毛诗当成了绝好的“劣诗”教材来对照了),但瑕不掩瑜,你不要学毛诗,按他书中的格律谱式分析一下我说的那些古人的好东东好了。除了这本书外,龙榆生的《唐宋词格律》也应该常备。其他的词谱也不少,如《白香词谱》(这几个词谱都有一个缺点,就是一个词牌中收的变格太少或干脆没有变格)。另外还建议大家读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体会一下意境的感觉。读完这些书后再来读你前面背过的诗词,一一吟诵分析一下这种内在的韵律变化,你就完全不会相信那种所谓不要格律的“革命者”的歪理邪说了。当然,关于格律的问题可不是那么简单,这个问题我会在以后专门讲。
格律篇论诗(二首)
诗家重协律,辞藻是皮毛。
来日当设酒,为君细推敲。
诗之境阔词言长,韵律其中最思量。
一阕吟成应入曲,江湖处处有周郎。
——曹燕河《抛镜集》
上面这两首小诗是我在读《网络诗三百》投稿作品时看到的,我曾经把它们转贴到了清韵书院诗韵雅聚论坛中,引得一些人的批评意见。但我想,在网上认真品诗读诗爱诗的人可能都会记得这位侠女曹MM,相反,那些持不同政见者,他们的名字早已湮没于茫茫网络之中了。(或许他们现在已经改了名字罢。)
这里不用讲什么“平平仄仄”的东东。因为当你看完了王力的《诗词格律》或是别的什么格律书后,相信你就已经全懂了。这里要讲的只是如何欣赏和品味格律的内在美和规律。
诗其实是宜唱的一种文体,最不济诗也要能够大声地读出来才对。如果一首诗不能够作到读起来“上口”,那么,无论你如何强调它意义的重大也不能称其为一首好“诗”了。建议写了很多“拗体”且以“拗体”为乐趣的同志们不妨去写散文,或许成就会更大一些。当然这里所说的“拗体”并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拗体了(读者请千万不要误解,因为关于拗的问题实在可以说是一个专门的学问,这里面的音韵问题可能比正体还要复杂,初学者可以先放放。我们以后再讲),同样这种“拗体”也当然不是古风了(关于古风的问题,我发现大家的误解就更多。古风并不是不要音韵,它对音韵有另一种的要求。我想初学者也不用着急学它)。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实在不愿意和别人再争论“废律”“不废律”的问题了,因为从历史上看“革命者”也就是“无知者”的代名词。革命者坐稳了江山后自然就会回到过去的老路上去。(因为他们总算可以有机会受到教育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我很不认为“格律”(这里请狭义点儿理解,这里不含对仗、章法等什么的东东,仅仅就是指句式和用韵)二字的准确。或者说用“音律”更准确些(起码这个词能够包含了所有风体和词曲的要求了,而不是格律那么简单地总被人以为就是律句)。可是因为这个词已经相沿很久了,我也没必要否定它。或者对于初学者来说,简单点儿就把格律理解成律句也没啥不妥,就像初中学力学时你可以近似地认为牛顿的理论就是终极真理了一样,相对论什么的还是等高中后再知道也不迟。
汉语是单音节的语言,因此自然不能如西洋语一样有天然的音律错落和节奏来。所以汉语歌曲也就不如西语歌曲那么娓娓动听。(很遗憾,无论我多么具有民族心、多么的听不懂西语,我也不能不承认我很爱听西文歌曲这一事实。而且一听到中文翻译过来的西文歌曲,就大倒胃口。我现在就是在the sound of silence这首MP3的伴奏中写作的。)好在我们并不需要沮丧,因为汉语的其他优点比起这一“不足”来就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倒认为这根本不是“不足”,相反我很同情俄国人一生中嘴部要多作出多少运动才能说出和我们同样的意思来。)我们的老祖先也不是傻子,分析一下汉语的高低声律变化后,早就总结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诗的语言艺术,从而创造出了完全不同于西文诗歌的诗歌形式。我们没必要担心老外们听不懂中国诗,他们想欣赏中国诗就学汉语好了,我想欣赏西文诗就也不看中国人翻译的那一套。
回过头来我们瞧瞧被“革命者”恨之入骨的律句吧。我们从简单点儿的五言开始(七言也一回事儿,不过多两个字一个拍子),一共就四个句式。应该比方程式好记多了。不管哪个句式,都有三个节奏,每两个字一拍,有一个单独的字是半拍(不是中间那个字就是最后那个字),加上一个休止符,也算半拍,合起来就是三个拍子。然后接下来又是一个循环,和打拍子似的,前一个拍子的声调高了,后一个拍子的声调自然就低下去,反之亦然。至于“对”和“黏”的道理,就更是为了突出整体结构的回环反复而自然而然的最佳选择。“对”是不让你上句唱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下句还唱“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这样的让人提不起精神的儿歌,“黏”是为了不让你唱完了第一段后没个过门就回到了第二段重唱。想想看有了这样的结构,你想唱不出好歌都难。你如果想学曲子,也自然会按照乐理的变化来作,试想如果你作的曲子全一个调子,那和弹棉花有啥区别?明白了这点儿,你就不用记那些讨厌的“平平仄仄”了,只要大声念两遍你的感觉就有了。哪里不和谐,倾耳细听一下就感觉到了,就好比一张音乐CD上有了一道划痕一样,不用看听也能听出来。不知道“革命者”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习惯了听破嗓子哟喝吧,反正我是爱听高保真音响的。
因为每拍节奏的重心往往落在了第二个字上(只有一个字的拍子当然就不用考虑了),所以我们常说的“二四六分明”才有了着落。所以我们写诗填词时要特别留意一下这每拍的第二个字。只要把这个字吃准了,一般来说节奏也就有了。还有那个“一三五不论”的老话,就对几个特别的句子不管用,这个问题一下子又牵扯了很多问题,如“孤平”“三平脚”“三仄脚”什么的,我们以后再说,我们只要记得这句话只是大约的近似准确。先完全按背下来的句式去作就行了。
我们再来说说韵的概念。诗词曲都是韵文。韵是诗歌音乐性的标志性体现,就是“革命者”们也都明白这一点而没有提出“废了韵”的观点。还从我们说的打拍子开始吧,下一联的结束半拍和上一联的结束半拍有了韵的呼应后,就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个乐章,这样我们也就有了一种延续性和心理上的期待感,音乐的余音反复渲染从而加深了我们的记忆。这也就是韵产生的理由。古今中外的诗歌起源都是源于韵的概念。所以韵实在是诗的一件外衣。
说到韵就少不了提到韵书。我们一般常用的韵书有两种,一种就是千年不废的《平水韵》(也就是古韵),另一种是咱们现代人搞出来的《诗韵新编》(也就是新韵)。为什么会有不同的韵呢,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汉语的变迁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平水韵》是元人根据前人的韵书删编的,反映的是唐代人的口音,《诗韵新编》是咱现代人普通话的口音。古人作诗都以《平水韵》为准;词韵是在《平水韵》的基础上归并了一下的东东;曲韵把入声字废了,分别归到了三个声调里去了,差不多和我们的普通话很像了。
我们现代人写诗要不要用《平水韵》?这个问题也简直要吵翻了天。“革命者”对于这一点的火力似乎更为猛烈(毕竟这个古韵现在不太怎么得人心了)。而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地讨厌那《平水韵》(特别是那讨厌的入声字)。虽然时到今天我已经不太困难地掌握了《平水韵》,而且两年前我已决定不用新韵写诗了,但“革命者”的这一主张我还是认为有合理的一面的。不过在我的实践认识里,写诗词无论如何也跳不开学习《平水韵》这一关来,因为不了解《平水韵》,你就真的读不懂好多古人的好东东了。而且就会有好多新韵还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困扰着你(如入声词牌的问题等等)。无论如何,新韵的这个解决办法在我看来还不是很完美,还有待于我们实践中完善。不过我对于这个问题一向很懒于创新,所以因循之下,索性不去想它,只管按《平水韵》来过好了,尽管我不是对《平水韵》完全没有意见的。
因为很多人对于古韵还不了解,而且这的确是一个学习的难点,所以我在这里就多说两句。找一个《平水韵》翻开来一看,大家就会发现最后一部分有一个讨厌的入声部来。差不多《平水韵》最让人讨厌的地方就是这块了。我是北人,从小受的完全地道的国语教育,就连我的家乡话也至今没有学好(直到我上大学后才跟着同乡会的哥们开始学学家乡话)。那个“入声短促急收藏”的屁话让我一直昏迷了整个高中三年,直到俺有幸到那个野鸡大学之后,满耳的吴侬软语“国骂”“刺那”声让我很快就知道了啥叫入声。现在我一有搞不太清爽的字了,努力想想上海人是怎么说的,也就差不多明白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广大南方方言区的朋友们实在是比俺们北人幸福得多。写过很多首诗以后,我就对入声字不那么害怕了,翻过来也没多少字,常用的更没多少,而且汉字的形声结构,又让你记住了一个总能联想起一大串来,用足记英语单词的千分之一精力你就能把它们搞定了。更有利的是我们可以找一些古人用入声字的好句子来加深你的记忆。至于入声字变成的上声和去声字就更不用理它们了,反正它们变来变去还姓“仄”。而我们押韵用仄声的机会也不是很多。(除非你要专写古风和入声词牌,不过那还是等你成长以后再写吧,可以少犯很多错误。)这入声字学用多了,慢慢地你就有了体会了,你会发现这几个字真的很邪性。差不多汉字中的力量精髓全在这里了。下面是我的一首入声韵词,可作参考:
满江红
醉里悲歌,风尘过、落花时节。闲信步、小亭遥望,一轮残月。楼远又听欢宴晚,位尊不念金瓯缺。恨书生、自古误清谈,空怀烈。 东瀛寇,今益獗;华夏逆,犹为孽。挽长河欲洗、八方膏血。万里横游疆海阔,一夕就补神州裂。振王师、举酒指江山,齐欢悦。
——于2000年5月
《满江红》这个牌子差不多都是激昂的东东(姜白石搞的平韵东东没几个人能记住),如果你非用新韵填这个牌子,差不多肯定失败。为什么?因为没力量啊!我们就是不用唐音去念也能体会出入声韵的激烈来。更何况,我忽然发现了一个更另人不可思议的现象,那就是其实普通话里也有入声。只不过这个入声我们根本不去想它罢了。大家可以比较一下“知识”和“时间”这两个词,我们很自然地就会把前一个“识”(古入声字)字念得很短,如果你把它念长了,肯定怪怪的。而“时”字不管你音拉多长也不会有那种怪的感觉。这样的例子很多,差不多我们已经习惯了汉语词汇中的音变和长短音变化,而老外们严格按照我们的汉拼学出来的汉语大家就往往觉得很怪。这就是因为我们的汉拼方案中只有音高而忽略了一个音长的问题。如果我们用音标来表示汉语,那就是我们忽视了汉字中的长元音和短元音,虽然汉语音的长期变迁,我们普通话里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入声字了,但这些字的短促发音习性还是有很多顽固地坚持了下来(大家可以自己找这样的入声词来反复吟念自然就会有更深的体会)。这样我们再来仔细分析一下我们前面说的打拍子,就会发现,其实有入声字的地方其实一个字不足半拍,只有四分之一拍,其余的四分之一拍往往给了另一个字了或者干脆又有一个四分之一拍的休止符。这样一来,我们的一首乐曲旋律中也就有了更多变化,听起来就更悦耳了。很可惜的是,我们的新韵以汉拼方案为基础,当然也就没了这变化。从这个意义来说,我以为这个新韵方案实在是很糟糕。我们学说话当然用汉拼这种近似的注音形式已足够,但我们是音乐家(写诗者),我们当然不能不多长些听力才行。所以我现在已放弃了新韵。我想,韵的改革可以继续下去,但要先把新韵的不足改改才行。
入声字的问题如果说是要保留古韵的原因的话,那么“一冬二东”的就显得有些不怎么有意义了。我横竖也没有听明白这“冬”和“东”有什么不同,大概宋人和我也有同感,所以他们索性就把它们合并用作一个词韵了。很多开明的诗友主张以词韵作诗韵就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我对于这个主张倾向于接受。不过我记得曾经看过一个网友的帖子,说得很有些道理,大意是说在他们家乡话里能够分辨出“十三覃、十四盐、十五咸”的不同,好像鼻音分别是[m][n][η]的区别,以此类推,其他那些邻韵也都有些小小差别还保留在某些方言里了。所以当初人搞那么细是有道理的。不过我想这些差别就算当时有也不太大,普通话里就更是完全没什么不同了,所以我们现在通押起来也没什么不当的。新韵对于邻韵的归并大体上没什么不当的(除了入声字外),不过也仍然有不那么让我满意的地方,如“一东”韵里的“风”字一下子靠到了新韵的“十七庚”里边去了,可你自己体会去吧,我反正怎么瞧也觉得它和新邻居们呆在一起难受。还是让他回到“东”的怀抱里去吧。这样的字还有好几个,我仔细想了想原因,明白了有很多字的产生是一种文化的演变。这样的字就一定要有这样的邻居,那样的字也就一定要有那样的邻居。没了这个,我们的很多好文化就没了。所以研究新韵改革的人也别忘了文化依存的因素才对。我建议诗韵改革就从押词韵开始好了。一步进化到那不太成熟的新韵,实在是有些跑得过快。话虽这样说,不过我出于习惯的保守心理,所以我现在还顽固坚持了诗必《平水》这个习惯。好在我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一个好的句子或者说灵感有了后,我一般都要试着想想可能写成诗还是写成词,一般来说,只要是五七言的律句,我都是先考虑把它作成诗的,不过真的在《平水》这个小窗口里找不到当用的韵脚了,我就肯定会把它作成词的。反正词韵宽了许多,真要在这么宽的窗口里还都作不出“菜”来,那你就把它仍了好了。下面这首《鹧鸪天》就是这么来的:
鹧鸪天
昨对新朋论楚狂,醉醒惟记酒余香。风寒有意敲深户,月暗无心问小窗。 红烛短,逝痕长。沉吟重拣旧诗囊。一般心绪无由改,濯足何须渡两江。
——于2000年11月
有识见的朋友一定可以看出我上下片最后一个韵都是“三江”里的东东,这就是我最初的灵感,最初我对一个诗友“陶多多”誓言一定要写出一首“三江”韵的律诗,那一联“风寒”句完全是一瞬间的灵感,是在誓言前的事情了,可无论如何我作不出“三江”来,直到三天后,我终于宣布失败,可这么好的料不作了它可惜,就改作词好了,只十分钟就作完了。我的词十有七八如此而成。呵呵,真是“诗之余”啊。
明白了句式和韵的音乐乐理后,我们就可以照此组装起一首首悦耳的诗了。内容的好坏先不去说它,首先它听起来的感觉有那么点儿诗的味道了,当然这诗的要求可不这么简单(但起码我不认为那不是“诗”),文意辞藻的好坏才是诗的“活的灵魂”。可这灵魂要首先活在这具肉体上(当然是近似的说,这肉体还有词曲和古风等等对音韵乐律有特殊要求的诗体)。不然的话,那只是一篇优秀的散文或是别的什么东东。从这个意义的角度来讲,燕河的那句“诗家重协律,辞藻是皮毛”就完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辞章篇无题
水阁吹烟泻月寒,清霄细密露凝团。
窥星无力终沉海,秉烛多情更倚栏。
雨逗波心元渺渺,帘开兔脚复姗姗。
博炉成烬丝成缕,始信人间去意难。
——云松《雉水轩集》
上面这首《无题》是清韵书院诗韵雅聚论坛原来版主云松的代表作品。相信有很多人都读过云松的诗集,不少人也给了诗集很高的评价。尽管我对于云松诗集中的绝大多数作品持不同见解(主要是云松的疏于格律和过于穿凿用典),但我仍然认为在辞章造句方面,云松实在是无愧于“网络诗坛高手”的称号的。即使你一开始不能完全读懂这首《无题》所表达的意思,但你却肯定会被它迅速感染,陷入一种这诗想让你达到的心情。所以尽管云松的年龄还很年轻,但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就说明云松已经领悟了诗的语言艺术,他的诗龄就不会短了。
说起辞章,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在一篇短文里说得清楚。事实上,我们在精熟了诗的格律之后,以后写诗的成就高下就大半区别于这里面的学问了(这里还有一个意境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你能成为超一流、九段还是八段、七段的问题,所以要放到以后讲,初学者先从入段学起)。一首好诗应该是文辞优美、或章法谨严或独具匠心的作品。如果你已经具备了能够写出漂亮文章的能力(可不是高考作文得分高的那种文章。如果你的文章总是不幸地被高中语文老师评为优秀范文,那么就请你反思一下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写出点别的还能让自己感动的文章吧,如果没有,就不要写诗好了),那么把这种能力转化到诗歌中并不怎么费力,否则,就请还是先学好作文为上。
(一)诗的用字
谈辞章先得从用字说起,我找了很多种教人写诗的,但好像大家都是上来就说平仄、格律、用韵,然后就是对仗、起承什么的,总把这用字忽略了过去。事实上我看这种教法还是让学生没搞明白。为什么别人写出来的句子就好,而我写出来的就像白开水?这就是用字上没打好基础。
前面讲过,汉语是单音节语言,所以最初差不多一个汉字就是一个词,现在语言进步了,大多数的汉字词汇都成了双音节、多音节词了,一个汉字往往就成了词素(我想这完全是由于同音字太多,而我们要表达的意义又太膨胀,所以我们不得不把一个字能说清的东西说成两个字),一个句子里也出现了一大堆没什么意思的虚词来。我们说话、写文章当然就用生活中的语言好了,可我们要写诗就不能用这种进化了的语言,否则我们的诗歌句式容量就实在不够了,要一个字管一个字的用处才好(当然不反对双声、叠韵等双音节词和少数特殊双音节实词在诗歌中的运用)。所以诗歌是精练的艺术(这也就是为什么现代文人不喜欢写诗的原因了,因为咱们国家的出版社过去是按字数计酬的。写诗那玩意儿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穷?好在现在俺们向老外学会了版税制,才让写诗的人有了点微薄的希望在)。我们把说话、写文章、灌水上帖子的习惯先放放,把双音节的词减半回到单字上说话,就可以说是诗的用字要求了。
这看起来倒和文言文的习惯有点像了。很多激进者就认为文言文是“死亡”的语言,所以诗的语言也是“死亡”的语言。记得前一阵子有位风里青衿的诗友写过一个“论旧体诗必然灭亡”的帖子,其中一个重要的论据是说旧体诗的语言丧失了社会生活基础,因而无法生存下去。这个论据貌似有理,实际上是根本没有认识到诗的语言和文言文的相同和不同来。
我们可以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验好了,相信每一个人在小的时候最先会背的且能理解的东东都是“床前明月光”什么的,而不是“轻轻的我走来”这样的句子(这个句子相信小孩子也能理解,但愿不愿意让他们背诵要看家长们的觉悟了),当然就更不会是“革命的、大众的、为人民群众服务的”的“主旋律诗”了(家长们的觉悟总是不行,也不下狠手打出几个神童来让他们早些理会)。这是一个很极端的例子,当然我不认为儿童能理解并背诵诸如《北征》《咏怀五百字》那样的长篇,就是词也少有适合儿童背的(我记得我儿时最早会背诵的词是李后主的《相见欢》,“怒发冲冠”“大江东去”什么的,都是到了小学五年级了才会背,至于其他的词就背的更少,一直到了高中以后才更对词感兴趣)。但诸如《唐诗三百首》里的绝大多数小诗,孩子们好像学的还很快。这说明这种语言是适合一个不怎么成熟的头脑理解的。我们可以不太费力气的就能读懂李白写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箇长”,但我们就要费点神才能读懂李白写的“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这样的句子。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诗歌的语言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虚词和语法的束缚,是以实词为主构建的精简的画面语言。所以我们可以跨越时空的障碍,能够仅仅就这一个个实在的物像组合起活动的画面,而不必管什么语法的变化了。
事实上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最大不同就在于语法和词汇上。前面说过,词汇上古汉语是以单字为主,现代汉语是以双音节词为主,但事实上这现代双音节词全都来源于单字,对于具体物像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上的延展。如我们现在说“老虎”,古人只要说“虎”就行了,而我们自己瞧着“虎”也没什么不可以理解的(就是我们到现在也把这一个字的“虎”当成这种动物的学名)。我们可以不太费力气的就能够把双音节词还原回到单字上去,根本不用去学它。
我们现在不怎么用的古汉语语法在诗里面也没有什么庄严性(我们几乎在诗里面找不到“之乎者也”这样的古汉语招牌字),所谓的“动词作壮语”“使动用法”“名词动用”等古汉语教学招牌用语就更是笨得可以。因为这些东东其实根本就是现代人没事找事,我们不但现在还用这些句法,而且我们只要明白了这一个个字的意思后,闭着眼睛也能明白这几个字组合起来的意思,根本不必管他是放在一句中的前面还是后面。如我们可以闭着眼睛就明白“蹄之”就是用脚踢他。小日本人说“你的饭吃的干活”,这话我们的大老农民没学过“鬼子”语法的也明白是啥意思。我们可以想想学日语的体会就明白了。看懂了那一串串的汉字后,那几个“哇哇伊妈死”什么的就不用管他起啥作用意思也能猜出来。
大家看看下面这首诗:
山居晓起
癸酉年余为小沧畬族乡设计,酒醉夜宿。是夜小雨,晨起望青山飘絮,闻山溪鼓浪,有作。
迷离夜雨洗云天,驰目青山带晓烟。
碧树鸣禽山溪浪,鸡声相和到坐间。
——火焰山
这是一首拗体七绝(关于拗体问题,留待下面再讲),作者是我的老朋友也是网上很有人气的福州火焰山。这首诗四句里面全是画面,用的也全是实词,画面里声形色貌都有非常细致的刻画,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这一个个实词组合起一个活的画面。谁还会想到这里面的古今汉语问题呢?我们总不能笨得非要把“夜雨”说成是“晚上的雨”不可吧。
事实上这种重视实词的物像作用而虚化虚词的语法作用现象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是屡见不鲜的,而且西方人也受到了这种中国式的语言影响。我记得曾经有一位西方诗人就认为中国诗歌中的这种画面语言是超前的“印象”派,值得西方诗歌学习。西文中近来出现的新闻导语体和函电体文章也是这种语言返朴归真的演化。网络上风行的电子符号语言就更是将此发展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我说诗的语言根本不同于文言文,是画面语言,是活生生的语言,而不是如拉丁文一样的“死去”的东东。更何况我们的古汉语也还并没有如拉丁文一样死去,它的影响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头来,中国人不灭,这种诗的语言就不会灭。所谓的社会生活基础不但没消亡,相反随着教育的普及,这种基础会更持久、更深入人心。起码,我想风里青衿也一定常说“久仰久仰”之类的“死去”的语言罢。呵呵,这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其实风里青衿的语言基础相当的好。看看下面的这首就知道了:
临江仙·晚秋
暮色烟光凝紫,长郊霜雪催黄。轻风过水乱波光。青山托淡月,赤树掩残阳。 几处华灯初上,谁家笛韵悠扬。清茶新沏沁幽香。红尘都散尽,高卧诵诗章。
——风里青衿
谁又能想到这仅是一个19岁学诗不多长的孩子写出来的呢?看起来祖国诗歌的事业可以后继有人了。
明白了诗的语言是什么,我们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常说的诗要炼的道理。一首好诗的写出当然有那种“妙手偶得之”的情况,但更多的情况是靠我们炼出来的。只不过炼的高下不同,有炼到看不出的境界的,有炼出痕迹的,还有根本没炼出来的。
请看下面这首我的一篇习作:
5月8日驻南使馆遇难三烈士一周年祭
百载衰微国事艰,雄鸡一唱起新颜。
天狼有意侵星野,烈士无辜溅血斑。
政客韬光充大度,匹夫书愤斥刁蛮。
卧薪会看吞吴日,长祭忠魂泪眼潸。
——于2000年5月8日
现在贴出来的当然是我的最后修订版了,已经和最初贴到无忌主持下的文艺沙龙诗词歌赋论坛里的有几处细小的不同了。诗的起意就不用多说了,反正当时是很激动,就一下子提笔写出来“政客”这一联,读起来立刻就有了陆游《书愤》的感觉,所以就着这个思路十几分钟就完成了全篇。当时的原稿是:
5月8日驻南使馆遇难三烈士一周年祭
百载衰微国事艰,雄鸡一唱换新颜。
天狼有意侵星野,烈士无辜溅血斑。
政客韬光充大度,匹夫书愤斥刁蛮。
卧薪会有吞吴日,长祭忠魂泪眼潸。
写出来看了看,明显感到这个换字不合心意。因为这个“换”字是表示“完成的时态”,如果我们的国家真的已经“换”了新颜,那我们怎会有下面的“溅血斑”?所以这个字必须要“换”!最后我选择了“起”这个表示“正在进行时”的字。如此就能够上承前面的“衰微”和“一唱”,下接后面的“溅血斑”了。记得当时北狼来也(云中君)正在榕树下
http://www.rongshu.com/)谈诗论词论坛里和我论战,见了这个“起”字认为很不好,建议我用“换”字,却不知这个字正是我辛苦劳动得来的得意之处,又怎肯再“换”回来?也许我这个字炼得达到看不出来的地步了,所以北狼来才会说这话。这个字改后贴出后第二天我又重新读,又不太满意“有意”这两个字,认为还显得突然,没交待清楚为什么前面正“换新颜”呢,后面就突然“天狼有意侵星野”了,所以想解释一下,就又在无忌那里改成了“天狼有妒侵星野”,以突出一下这个天狼的罪恶来。当时自以为这样改得很好了。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当我再一次重新修订以前写的东东时,我就感到这个字其实炼得多余。因为这样的字一看就是你憋出来的,不但没必要解释(因为天狼是啥东东,根本没道理可讲的),而且你这个解释就根本不对(人家老美妒你啥?)。所以我断然把这个字换回来。可我最后又为最后一联的“会有吞吴日”的“有”字感到厌烦,因为我讨厌在一首诗里没必要的出现两个“有”字。中国的文字丰富的很,一共这么短的几十个字,你就重复了一个,显得文字贫瘠得很。而上面的一个“有”字又是根本不能改动的(因为对仗的缘故,一改损失就太大),所以我只有改第二个“有”字。想了好久,我才想出了“看”字,这样既无大的调整,保持原意不变,又丰富了一个情绪化的动作。这个字可以说是“得来颇为费工夫”。总算让自己达到了满意。
这炼字的工夫始终贯串于写诗的全过程,这里只不过提前先讲个引子罢了。以后我们在各种场合(如对仗、章法、用韵、拗救等等)中都还会用到。这里就不多说了。